我的两位祖父

我的两位祖母至今健在,而外祖父和祖父在94年一前一后离开了人世。当时我只有12岁,祖父和外祖父两家不在一个城市,我家又在另一个地方,从小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我算不上了解我的两位祖父,能记得的,都是他们对我的好。两位祖父去世时我都没能赶去,是为毕生的遗憾。 之所以想要写点什么,一是对逝者的纪念,二是存了“留作日后给儿女讲故事素材”的念想。虽然他们都是非常普通的人,各自家庭以及成长的经历并不传奇,但都带着无比鲜明的中国近现代史动荡的烙印。这些回忆的浮光掠影,于我辈是隔世旧闻,再往后呢?或许于我的孙辈们就如传奇小说一样了(嗯嗯,以“未婚女青年”的身份想这个,我果然老派得可以 XD)


今天要写的内容,少部分是他们自己当故事讲给幼年的我听的,绝大部分是从父母那里得来。幼年时对祖辈们的经历并不热心,总觉得老人讲故事干巴巴的,远不如书和电视来得带劲。而长大成佳节又重阳人之后,返璞归真,终于认识到生活也许远比小说精彩的道理,可惜两位承载了家族最多回忆的老人都不在了。所以我讲的故事在具体年份、细节上或许不确切,但它们都真实地发生过。


好了,开始。


祖父


祖父的家族在皖中某乡,曾经的曾经,也算是望族。用奶奶的话说:“我们家祖上衣服是带补子的(官服)。”总之就是祖父的太爷爷在晚清是当官的。官至几品不知道,但地方官总不会太大吧。只可惜这位高祖爷爷身后当家大儿子不肖,抽大烟成瘾,把几进几出的院子赔进了烟土里,家道就此败落下去。我们家属于二儿子一支,到1921年祖父出生,已经是地地道道的普通农民家庭了。祖父的父亲--我的太爷爷是家中大哥,有两个小弟弟。三弟比我爷爷大不了几岁,二弟在抓壮丁的时候被带走了,这事情祖父说起不胜感叹。据说当时抓丁的人在院子里吵闹,鸡飞狗跳哭闹一片,爷爷的二叔,20出头还没娶媳妇的小伙子直接从里屋冲出来,瞪着抓丁的人,“……吵XX吵!不就是一家出一个人吗?大哥有家有口,小弟还小,我去就是了,XX废话什么,走啊!”二叔走后一大家子哭成一片,而他,也确实从此再没回来。


我的这位二太爷,战死在何方了呢?


20世纪30年代的老家,日子越来越不好过,祖父的三叔,我的三太爷十几岁上经同乡介绍去上海闯生活,几年后扎稳了脚跟要爷爷也去,因为爷爷念过私塾认得字,能找到工。爷爷和同村另一个识字的小兄弟一人挎个蓝布包裹就离开安徽去了上海。在招工的地方发生了一件趣事,那家铺子只要一个伙计,可三太爷领去了两个小同乡,于是朝奉(就是掌柜吧,我爷爷是这么叫的)推推眼镜说,两个孩子还没吃饭吧,给他们一人一碗元宵,吃完再说。两个人吃完了之后,朝奉问他们,你们都吃了几个元宵啊?祖父的小同乡说,不记得了,反正怪多的。祖父说,我吃了十一个。于是朝奉指着祖父说,这孩子留下。又对另一个说,对不起啊,我们这里只要一个人,孩子你到别处看看吧。后来祖父才知道,卖的元宵是一碗10个,朝奉故意从一碗里挑了一个到另一个碗里才分给他们的。这件事祖父记了一辈子,拿来教育我爸我姑还有孙辈们,“要有心数呀,不然找工都没人要。”


爷爷在上海的做工生涯很长但不连贯,其间为老家的事几进几出。爷爷后来在一个布匹绸缎庄子里做事,那家的老板说起来还算远方亲戚,很早就到上海来发了家的。三太爷拜托老板多多照应。1937年日军轰炸上海时,老板一家往乡下躲去,走时想起庄里还有几匹贵重的料子没带出来,让我爷爷回去取。爷爷实诚的很,东家吩咐什么就一定去做,他后来经历的情景让我至今想起不寒而栗:日本轰炸机就在头顶盘旋,到处是火焰、废墟和死人的残肢,时不时传来爆炸声和惨叫声,16岁的少年逆着惊恐外逃的人群往市里奔。无巧不巧,爷爷撞上了外逃的三太爷,三太爷惊讶极了,你怎么不跟东家一起向外跑,反而往回去,送死啊?爷爷就说了原因。三太爷一听肺都气炸了,说你别管了,这东家不是人。事后三太爷领着爷爷直接找到东家,指着鼻子一通臭骂,为一点钱让孩子回去送命,还亲戚呢,工钱结了,X你XX的老子不让侄子在你这干了。


爷爷一生和三太爷亲厚,因为年龄相差不大,两人象兄弟多过象叔侄。三太爷当时在上海一家工厂做到了“拿摩温”级别,后来就留在上海成了家,他为人精明又很仗义,非常混得开的那种。所以他的“拿摩温”经历并没有在文瑞脑消金兽革中给他带来太大冲击。我们家直到2003年还跟三太爷在上海的子女联系过,我至今记得5岁时去上海玩还被当时健在的三太爷抱在怀里照相。而爷爷在解放初(或者就要解放的时候)惦记着家乡的奶奶和刚出生的爸爸,回到了安徽老家。后来大家老说爷爷傻,把就要到手的上海户口扔掉了。当然,如果爷爷成了上海人,爸爸后来就不会遇到妈妈,也就不会有我啦。XD 爷爷在上海的那些年在后来的生活习惯里留下了一些印记,比如吃泡饭,比如会用做类似无锡酱排的方法,用很多糖做排骨,跟老家的传统做法很不一样。


祖父在上海有过一段很为他平淡生涯增彩的经历,他曾经在运货的时候帮GCD打掩护运过枪。多年后说起,祖父没有一点自夸的意思,只是很实在地说,当时我都吓死了,万一事露,那些人会死,我会死,还要连累东家。后来,有人暗地里找到祖父,跟他讲了很多国家民族的道理,想要发展他。祖父想了很久,对那人说,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做的是大事,可我老家还有老婆,我要是死了,她怎么办呢?不过放心,虽然我不跟你干,但关于你们的一切,我绝不跟任何人提起。祖父真的没跟任何人提起,包括奶奶,直到解放之后才说。九十年代电视剧《潘汉年》播出的时候,爸爸想起了爷爷的经历,感叹说,真不知当年找你爷爷的,是什么人物呢。


五十年代初在老家发生的一件事是灾难的开始,某种意义上改变了我们家的命运。一次祖父晚上从村里某干部家边路过时,不经意瞥见此干部正跟一个人在说话,祖父想起那人早年是当过土匪的,存了个心眼,躲在他家墙根边听,居然听到他们在密谋偷铁轨。这还了得,祖父连夜跑到村长家去告发。后来审此案的时候,对方翻案,咬定是我爷爷跟残余土匪勾结要偷铁轨的,最后居然弄成是祖父有罪,硬把他五花大绑送到了乡里。这件事是祖母牵头解决的,我真的很佩服祖母,一个大字不识的矮小农村妇女请人写诉冤状,又挨家挨户请村里人签“万民状”证明祖父是奉公守法的好人。然后带着自己未出嫁的妹妹两个女人奔到了乡政府喊冤。后来到底是怎么解决的以及内幕是什么我不清楚,祖父是放了回来,可他干部的职位没有了。爸爸日后的求学也受到了影响。直到1981年,才得到了一纸平反书。


再说祖父平辈的堂兄弟(包括隔了两代的)们,里面排行老大的一位早年也是到处闯荡,后来跟了GMD,在福建居然做到了某市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局帘卷西风长(或者是类似职务),后来又跌了下来。排行老三的一位在外闯荡时则是入了GCD,解放初家族的最后一次团聚时,这位老大把爷爷叫到一边说,老三是GCD,我跟他不一路,兄弟里面只有你我还能信的过。以后我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家剩下的那些人你照应着些。老大远去了福建,从此断了音信。爷爷后来一直照应着老大的几个亲妹妹,不过,在那些堂兄弟里面,爷爷跟老三关系一直是最好的。


祖父是个宅心仁厚的人,性格跟家族里不论是两位太爷爷还是他的堂兄弟们比起来都过于平和中正。或许并不非常勇敢,但有着朴素的正义感和责任心,又是个很顾家的男人。他既当过工人又当过农民的经历,以及他的性格,在那个时代千千万万底层劳动人民中,应该算是很有代表性的了吧。


又想起小时候,爷爷偷偷给被爸爸禁止吃零食的我买爆米花棍,给自己炕的锅巴命名为“月亮牌”(当时有种零食名叫“太阳牌”小米锅巴,我的同龄人们,你们还记得吗?),把赖床不起的我头朝下拎起晃啊晃……


外祖父


外祖父的祖上是清末从江西迁到安徽来的。他生于1926年,出身很贫苦,父亲在他出生不久就去世了,三岁时曾和母亲一起讨过饭。他有三个哥哥,为了躲避抓壮丁,先后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信。外祖父长大后被抓壮丁抓走了,但在途中逃了出来,被G C D的队伍收留,从此成了一名军人。在40年代跟着大部队转战大江南北,打过小鬼子,也打过GMD。在解放海南岛的战役中负了重伤,一块炮弹碎片嵌入他的左膝无法取出,从此瘸了腿,在疗养中上了部队的文化速成班,脱了文盲的帽子,疗养结束后就转业到了地方。


我印象里的外祖父是不大爱说话的,常常一个人坐着一边抽烟一边看报纸,见了几个孙辈就微笑。偶尔会给我讲他当兵时的故事。外公还是个新兵蛋子的时候参加了一次战斗,他当时的班长负了重伤奄奄一息,就让外公把他的背包背走。外公流着泪背着两个背包撤退了,撤下之后发现,背后被流弹打中,最外面的班长的背包被打穿,弹头留在了他自己的背包里。外公说,我的命,是班长给我捡回来的。


外公总说自己命大,遇到过好几次类似这种事:在战场上摔了一跤或是弯腰拉绑腿的时候一颗子佳节又重阳弹就贴着头皮飞过去了。任何一个巧合不成立,这世界上就不会有我妈,自然更不会有我。每每听这种故事我都觉得很惊险,也觉得很庆幸。


有些故事很有趣。当年外公到西南(还是西北?)时,部队在一个村子里歇脚。外公去的那一家,男人把他们拦在门外说,我家没法再住几个男人,家里新来了坦克(堂客)。外公一听就发懵了,你家里有坦克?男主人说是啊是啊,所以不方便。外公只好往回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于是悄悄跑回去爬到人家院墙上往里看,这一看非常生气,叫出男主人,说你骗人,那么小的一块地方怎么能停坦克?男主人被问得莫明其妙。吵了半天才闹明白,他们本地方言里,管媳妇叫堂客。后来外公给人赔了半天不是 XD。还有一次是在东部沿海一个渔村,外公和他的战友们馋鱼虾海鲜,问当地老乡借了一张网去海里拉,老乡说,不要走超过一里(印象里好像是这个距离),就够你们吃了。外公他们走出差不多一里,看看网里乐得不行,好多鱼啊!大家就说,再拉一段吧。又走出不到半里,网硬被挤破,鱼全都跑了 XD 他们没吃成鱼还赔了老乡一张网。外公用这个故事为例教育我们说:“所以人不能太贪心。”XD


外公给我和表妹讲故事的时候总是微笑着,讲得轻描淡写,似乎打仗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但是妈妈告诉我,她小时候外公给他们兄弟姊妹几个讲的要沉重的多。每次讲到眼睁睁看着战友在他面前牺牲的情景,外公都会声音颤抖眼含泪花,甚至泣不成声。曾经有过这样的事,一次打鬼子的时候,外公所在的一个排死了一半人才拿下一个山头,剩下的日本人投降了。当时的政策是优待战俘,而所有剩下的战士都已经彻底红了眼,外公死了几个要好的兄弟,几乎要发狂了。排长对外公他们说,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对外讲。然后,一排枪架起来,扫了个精光。


妈妈曾经问过外公打仗怕不怕,外公说真打起来了哪里还顾得上怕?解放海南岛的时候,千万条船横渡琼州海峡,外公就在其中一艘小木船上。对岸不断有炮弹打过来,有的就擦着船舷落进水里,身边不断有战友的船被打中炸沉,外公说,那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向前,向前,向前!


今天看来,我对于战争中人性的最初理解,正是来源于外祖父的故事。当年连天的炮火中,那些年轻人们恐惧过,坚定过,抗争过,爱与恨一样的强烈与鲜明。今天的人们对于那个战争年代总能说出一串串如雷灌耳的名字,以及这些名字所创下的辉煌功绩。可更多的从未显赫过的名字,那些构成军队力量的最小单元,他们那些已随着一代人的离去而逐渐消逝的爱恨悲喜,又有多少人知道呢?


外祖父生性耿直严厉,母亲回忆起小时候说在他面前都是战战兢兢的。可我记忆里的外祖父格外慈祥。我两岁那年摔了外祖父好多酒杯,老人家还乐呵呵地说:“摔得好。”弄得母亲和外婆格外惊讶。还有外祖父抱着我去吃小笼包,总怕我不够吃就要好多,结果外婆都害怕我被外公喂撑死……


 

1 comment to 我的两位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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